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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小参差掩不交 ——关于苏福《初四夜月》诗及其他 (在苏福文化现象研讨会上的发言稿) 明洪武初年,苏福的诞生,是潮汕文学和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。这位神童及其作品的问世,使潮汕这个自古被誉为海滨邹鲁的文化之邦名气大增。 苏福的文学成就,感动了后世学者。明代嘉靖、隆庆年间的大文学家、史学家,“后七子”领袖王世贞说:“余读苏神童《初一夜月》诗‘却于无处分明有,浑似先天太极图’二句,饶他湛甘泉诸公,再理会几年,亦说不到”,这里提到的湛甘泉,名若水,即明代与陈白沙(献章)齐名的哲学家。这个评价非同小可!——“诸公”,当然包含了陈白沙先生,他们可是那个时代广东学术界的领军人物啊!又说:“以八岁童子而能为此,固可异矣。七古诸作尤有才思”,倚重之情,殷殷可见。清朝大才子袁枚收录苏福七绝《三十夜月诗》中的七首于《随园诗话》中,这种 “知遇”,在当时的诗人文士心目中,无异乎金榜题名,令人羡慕不已。袁枚大先生,不仅是清代乾隆时期的大文学家,而且是首屈一指的文学鉴赏家和评论家,他的《随园诗话》,是殿堂级的诗评集,在当时影响深广。期间,曾经有多少著名诗人和王公贵胄,通过拉关系,把自己的诗作送到袁枚处,他们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句半句被收入《随园诗话》,得以面世而流传千古。但是很遗憾,除了真正的好作品被接收之外,绝大多数人只能博得袁氏的取笑和讽刺,落得个自讨没趣的结局。 《随园诗话》中,广东作者作品受点评的,一是苏福及其咏月诗七首,二是番禺黎美周的咏牡丹二句,连带其《绝命词》四句二十个字而已。他人的尚未发现。可见,神童苏福为潮州人争得了莫大的荣誉。 上述说明,苏福及其作品,对于惠来,对于潮汕文化,是一个现象级的存在。所以,惠来诗社发起的这次“神童苏福现象研讨会”,意义非凡,功莫大焉。 以下,我将自己在对苏福的膜拜、学习过程中的一些思考,提出来向大家求教,以期抛砖引玉。 一、关于苏福年龄和纪年问题 在苏福研究上,首先碰到的问题,是苏福年龄和纪年问题。 自古以来,我国传统的年龄计算方法是“虚龄算法”,即从娘亲身怀六甲之日起算,及其呱呱坠地时,这生命便已经一岁。那种从诞生之日起计算的,是“实岁”算法,(即目前政府采用的年龄算法)这种算法其实是不科学的——易经、八卦对此绝对不负责任。 我们先来看《潮州府志》,记录苏福出生于元至正交洪武初年间的1358—1371;其次,《惠来县志》认定他出生于1371—1384年;二者均虚算十四岁。这两部志书出入较大,前后差别十三年之多。但它们是以虚龄计算岁数的,是正确的。网络360百科、百度、广东省情网等认为是1372——1385年,虚算十四岁;潮汕苏氏联谊会则认为他出生于1359—1372年,虚算十四岁。《今古揭阳吟》标注为1359—1373,实算十四岁等等。上述各种记录中,最一致的是认定他享年十四岁。 十四岁,应该是传统意义上虚龄的概念,实际“绝对值”是十三。所以,那些年龄区间为十四的表述我认为是不正确的。 判断苏福生卒年,我认为应该以《潮州府志》的记录为权威依据。因为它是目前潮汕地区问世最早的方志。它修定于明朝嘉靖二十六年(1547),由时任潮州知府的万安人郭春震进士领衔编成。成书之年,惠来县从潮阳县分家自立不久,可信度更高;再者,嘉靖上溯洪武年间,时间差不足二百年,无论是来自文字的或者口头的资料,其真实性均比日后传承的资料要确实得多。 二、关于《初四夜月》诗的断想 前面说过,王世贞极力推崇苏福和他的《三十夜月诗》,同时,他又以非常怜爱的心情指出:“今考《 合璧事类》 引《 桐江诗话》载曹希蕴《新月诗》云:‘禁鼓初闻第一敲,乍看新月出林梢。谁家宝镜新磨出,匣小参差盖不交’,与福《初四夜月》诗全同,是福犹不免于抄袭。”此话出自王世贞之口,非同小可!因为他是明代中晚期的文坛领袖,所谓褒一字如“华衮”,贬一字如“斧钺”,苏福有知的话,怎么承受得了! 我的看法,一、以苏福之天才,他绝不屑于抄袭;二、曹希蕴乃北宋有名的女冠诗人,为宋帝徽宗所敬重,天下人称曹仙姑。其《新月诗》十分有名,苏福应该熟悉,而且对之崇拜;三、《初四夜》诗,确实本自曹仙姑《新月诗》,苏福有刻意“拿来”并在此基础上力求出新的可能。尤其是从最后诗眼处看,曹诗和苏作,是有着根本性差别的。先来看头两句: 曹句“禁鼓初闻第一敲,乍看新月出林梢”,苏句“禁鼓才闻第一敲,忽看新月挂林梢”。不同之处,曹之“初闻”,表示还处于这“第一敲”的鼓声中——尚未抬头或回过头来呢;苏之“才闻”,则是听了“第一敲”之后的状态——抬起头或回过头来,“看”到月亮了!这很自然地接上了下一句;再看,曹以“乍看”姿态见到这轮“新月出林梢”;苏以“忽看”姿态见到这轮“新月挂林梢”,这“看”的势态,动感更强,并隐含着惊喜情愫。这两句是启与承的关系,苏比曹在逻辑处理上还要顺当自然。这其中的艺术上的微妙之处,真不是个简单的“拿来”问题。 来看第三句:曹为“谁家宝镜新磨出”,苏为“谁家宝镜新藏匣”。同为将月亮当宝镜的构思,曹诗在转折处的表述是“磨出”了宝镜,没有出现“匣”,是向外展示的状态;苏诗转折处的表述,则率先涉及了“匣”,推出悬念,并显示了行将将宝镜向匣子里敛藏的状态。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作描述,对于末句的补充意义来讲,可以说,二者各尽玄机。 我们从这里看到,苏福是“反其意而用之”,脱离了仙姑的窠臼而自出机杼的。 第四句,均为二家诗眼。曹诗“匣小参差盖不交”,苏诗“盖小参差掩不交”。曹诗这里写“匣”,而且“匣小”。须知道,匣子小了,装不下这“宝镜”,那么这宝镜***啦——月亮好大的啊。大放光明了!显然,这是曹仙姑所要写的“新月”,至少是初十左右之月——它可以是初八初九夜的,也可以是十一夜的,或者是十五夜的。。。。。。而苏福呢,他这里却写“盖”,与曹仙姑迥然不同。这句通过第三句的铺垫而来,将这“宝镜”放进“匣”里面去,然后盖上盖子,——啊,“盖小”了,“掩不交”,于是漏出了一痕新亮来!——这就是苏福事先构思设定要写的那个月亮——初四夜的月亮! 曹仙姑笔下的月亮,可以是任意结果的,而苏福描述的对象不可以,它是特定的,是“初四”的,这意象与仙姑的绝不雷同,具有不可代替性,所以是创新。从这里我们可以窥见苏福艺术构思、苦心经营的思想轨迹。这一弯初四月的诗化过程,绝不是简单意义上的“拿来”问题! 感谢袁枚,他没有理会这首《初四夜月》诗有什么来历,他只觉得好,便毫不犹豫地把它收进了《随园诗话》,把它置于“最佳”之列。我们没有理由假设袁枚不知道有曹仙姑及其《新月》诗;也没有理由假设袁枚不知道王世贞对苏福的倚重和关于“福犹不免于抄袭”之惋惜。我们只欣喜地看到,由于《随园诗话》的推介,《三十夜月诗》已成为文学史上咏月的经典,苏福也成为自明朝以来潮汕诗坛乃至广东诗坛的骄傲。 我于五年前曾经模仿神童,也写了《三十夜月诗》。写作过程,也常常夜里起来观察月亮,事实上,每一夜的月亮,差别甚微。我深深感叹,象苏福那样,将每一晚上的月亮特征描摹到位,道出了三十个夜晚三十个月亮的差别,实在是极高难度的创作。何况,苏福写这三十首诗时,年仅八岁。对于这首《初四夜月》诗的写作,我们不排除苏福主观上有刻意而为之的可能,或者,与曹仙姑冥冥之中有通神暗合的可能。但是,能像他这样利用曹仙姑作品进行再创造,六百五十年后之我辈,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他“抄袭”,仅有一个理由,必须向这位先贤致敬、欢呼——神童啊,天才! 三、必须再版《苏福作品集》 隆庆《潮阳县志》收录了苏福的《秋风辞》、《纨扇行》、《遣睡魔》、《送林鼎元》等古风四首,这四首,其他多种省、府、县志书也有收录,现存最著名的便是《三十夜月诗》七绝三十首。这些肯定不是苏福作品的全部。在饶宗颐先生总纂的《潮州志·艺文志》存目中,便记载过潮州地区曾经有过《苏神童诗集》一卷,但已“佚失不传”,这实在是历史的遗憾。苏福虽然年岁浅,但凭他这样的天才加勤奋,“佚失”的那一卷里,“典藏”一定是很可观的。至少,他与驿使的妙对,以及甘泉亭石柱上的独脚联,都应该在收录之列。日后的惠来诗社,必须编辑出版《苏福作品集》,以便传世 四、苏福作品不同版本中需要校勘的问题不少 这个问题,例如《三十夜月诗》:1、浑似先天太极图,(《初一夜月》)“浑”被误为“恰”;2、且看兔魄一痕生,(《初二夜月》)“痕”被误为“丝”;3、嫦娥底事梳妆懒,(《初二夜月》)“懒”被误为“晚”或作“嫦娥不是梳妆手”;4、错把青天搦一痕,(《初三夜月》)“搦”被误为“捻”;5、只愁日落不迟迟(《初五夜月》)“日”被误为“易”;6、谁把新镰挂晚空(《初六夜月》)“晚”被误为“晓”;7、人生何问圆和缺(《十一夜月》)“和”被误为“兼”; 又如《秋风辞》:1、彤云扫尽烟尘消,“消”被误为“生”;2、、吹将鬓发似磻溪,“磻”被误为 “蟠”;3、、快我鹰扬邈云汉,“我”被误为“哉”; 诸如此类,还有很多。请各位专家校勘时予以关注。 以上是我管锥之见。水平有限,请大家多多批评指正! 参考文献: 1、明嘉靖《潮州府志》; 2、清乾隆《惠来县志》 3、《韩山师范学院学报》吴二持《解读神童苏福的诗》2007年1期 4、陈作宏主编《今古揭阳吟》2013年第一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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